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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师表

   液位计     日期:2020-01-22    
核心提示:(一)
图片发自简书App

(一)

中国人好为人师的毛病不分地域,不分时间。在最偏僻的乡村,一辈子除了县城没去过更远地方的男人们,对着电视恨不得拿出一套治国方案朝各国首脑头上砸去,分析起局势来,唾沫横飞,一副韬光养晦的样子。至于实际生活中,要不要安装自来水,要不要交养老保险,都是一个又一个难题,让人彻夜难眠。网络上,鸡汤文横行,对职场的分析入木三分,对人生的安排天衣无缝,一个又一个过来人在键盘的后面倾倒着自己的人生经验,为了指导菜鸟不遗余力。在小区里,老师更是无处不在,早五分钟买回来菜的可以在路上将菜市场做一个最全面的点评,早一个月的生孩子的说到如何养育孩子比教科书上还经典。只要有人愿意听,教导无处不在,即使不愿意听,耳旁也不会少了各种生活经验。

晓晓不再年轻了,头顶上有几丝白发像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若隐若现的痕迹,仔细去查探,好像又摸不着踪迹。别人刚看见她的白发的时候,总是很吃惊地说:“晓晓,你头上有一根白发诶!”因为晓晓长着一张娃娃脸,脸上的皮肤也有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光洁,大大的眼睛里有时候还有一些童真的光芒。

晓晓就像是时间这道强大的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产品,穿着花裙子,带着红领巾走进小学,出来的就是袅袅婷婷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的美少女。然后是初中高中,宽宽大大的校服好像没换号码,考场上的铃声准时响起,晓晓就随着时间的洪流走进了大学。大学出来后,时间这道流水线依然和以前一样将一个个鲜活生动的女孩男孩挑挑拣拣送进了不同的单位。有时候这道流水线也不讲道理,学画画的去了生产车间,学机械的做起了文秘,学理论的搞起了市场营销,学管理的的又去了科研单位。可是又有谁能抗拒时间的安排,掌握自己的人生轨迹呢?

因为命运的不可捉摸,晓晓一直在别人的指导中长大。大到择业择偶,小到穿衣吃饭,身边有热心的同事、朋友、师长时时提供指导。晓晓的父母是极为沉默的人,也是一直接受指导的人。晓晓并没有遵照他人的指导生活,她也有自己的经验。可是根据遗传学原理,晓晓每次想谈谈自己的人生经验的时候,话还没说出口,脸就先红了,哪怕打了千百遍的腹稿,逻辑上毫无纰漏,甜甜的声音,圆圆的脸蛋瞬间就将这些经验的说服力降为零。晓晓为人师表的欲望一直被深深地压抑着。

所以当叶刚打电话来邀请晓晓当老师时,经过几秒钟的诧异和惊叹外,她很快就被站在讲台上指点江山的诱惑征服了。

在下班路上,晓晓把这件事告诉了她老公,老公刚开始有三分惊讶,很快就恢复平静,说:“公司里这套系统你确实用得不错,去讲讲课也无妨。”

晓晓和她先生在同一个公司上班,原先是从事专业技术的岗位,这两年转岗做文职了。公司新上了一套管理系统,晓晓在这上面没少花功夫,不过叶刚邀请她讲的还是专业技术的内容。

老公听了,便有些凝重,半天犹犹豫豫地说:“这样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了!”晓晓嘟哝着说,有些不满。随后就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晓晓上班将近十五六年了,先是在一线生产岗位上呆了十年。在那里,她披星戴月,将以百计的参数精确操作到小数点后一位,精度达到千分之一,在工作中反应速度以秒计,几秒内做出精确判断,正确操作,从而避免重大事故的发生。突如其来的管路爆破,水柱比喷泉还壮观,液位计泄漏,蒸汽弥漫如同漫天大雾,在那个岗位上,发生了多少惊心动魄的事情,现在都化为回忆了。后来她去了自动控制的岗位,将一个又一个细小的电流转换成看得见的压力、流量、液位,然后设计出精美的逻辑,让电动机根据意愿启动、停止、调频。工程师站里没有自然采光,几根日光灯将整个房间照得雪洞一样明亮。时间在那里似乎是静止的,晓晓在那里一坐一整天,一坐一个晚上,有时候从工程师站出来不知道外面是黑天白夜,看见了太阳在头顶上明晃晃地亮着,身体有些晃晃悠悠。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美人迟暮的时候怀念起青春年少来分外动容。叶刚给的这个机会点燃了晓晓心中逐渐暗淡的小火苗,晓晓怎么能拒绝呢?

先生听了晓晓的这一番陈诉,也没有什么话说,默默地开车。

(二)

离讲课还有十天,晓晓的生活忙碌起来。

为了让上课的课件更加生动具体,晓晓计划去现场拍一些照片,将照片穿插在理论知识中。还没迈出办公室的门,手机发来了新邮件的提示,有一份新的报表要做。一个上午就在繁琐的数据中溜走了。下午,又有两个会议要参加。开会的时候,晓晓有些走神,会议纪要漏写了两行,只好会后又打电话给发言的那个人,向他核实内容,因为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纰漏,打电话的时候不免有些心虚。

晚上回到家,女儿凑过来说,妈妈,明天我数学要考试了,你帮我复习一下,我还有几个问题不会。晓晓做完晚饭洗完碗后认真地坐在书桌前和女儿一起复习功课。女儿睡觉了,晓晓的睡意也上来了。

九天、八天、七天……好像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晓晓上课的课件没有什么进展,她的面色越来越沉重。

就剩最后一天了。

晓晓的顶头上司为了一个项目的计划来找晓晓。这位上司原本就是个话痨,平日里晓晓半真心半敷衍地回应着,一般也能在上司停顿的中间适当地穿插几句,“真的是这样吗?”“这样真是太好了!”谈话也就流畅了。

这些天来,办公室对面的Shirley说晓晓脸上有一种凝重,隐隐有一些戾气。Shirley甚至在私下里打听过晓晓的婚姻状况,莫不是后院出麻烦了。虽然看起来晓晓和她先生一副琴瑟和鸣恩爱如新的样子,可是小三小四就像雨后的春笋一样,说冒出来就冒出来,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这年头谁又不是带着面具生活。

晓晓平常也经常吐槽工作上的各种繁琐,只是讲课这件事原本就不是本职工作的范围,这会如果吐槽的话引不起共鸣不说,可能还会招来一些非议。晓晓上了这么些年班,这一点基本的职业素养还是有的。

上司永远是和颜悦色的,谈完了项目的计划,就把话题扯向了国际形势。这位上司四十出头,对国际形势的把握非常准确,讲起来头头是道。晓晓在电脑上看着项目计划,和往常不一样,这次她花了十分心思在工作上,没有及时地应答上司的话头。Shirley今天手上也有一些活,上司的话题就有些尴尬了。

晓晓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的电脑里上课的PPT还在深情地召唤着她。

上司停了停话题,房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就听见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上司又等了两分钟,依旧只有键盘的声音。上司的脸有几分红了起来,于是她咳嗽了一声,说:“晓晓,你上次那个表格是否是标准化的表格?”

一个人再努力工作,对自己的名字都是敏感的。比如在对触电昏迷的人进行急救的时候,其中有一条就是不停呼唤昏迷者的名字。听到自己的名字,晓晓立刻抬起头来,她停顿了三秒,将刚才的问话回放了一下,有些迷茫地说:“什么表格?”

“竣工验收的表格。”上司的话听不出来什么味道。

晓晓的目光像是没有聚焦,茫然地扫过办公桌上的一堆文件。

“晓晓呀!你好好查查各项标准,早上给我回复。”上司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晓晓的脸跨了下来。一张表格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她现在需要时间。把那么些标准挨个比较过去,她可能午饭都赶不上了。时间是多么公平呀!绝对不会因为焦虑、快乐、悲伤多给你一秒或者少给你一秒。晓晓一肚子的悲愤无处发泄,她站起来,转了两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颓然地坐下去。

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了。晓晓下定决心,今天无论是谁给她派工作,她都要果断拒绝,虽然这并不是她一贯的风格。没想到是叶刚打来电话,晓晓又只好打起精神来。

“晓晓,你上课的课件准备好了吧!发给我一份。”叶刚的声音是最吸引人的男低音,不过在此时的晓晓耳中,却一点也不动人。

“嗯嗯,快好了,我再修改一下。”晓晓无力地应付着。

“还有,晓晓,上课要录像的,你穿件好看的衣服。”说着,叶刚还笑了一下。

录像,就像一个晴天霹雳一样炸开。电话里的这声笑声晓晓听来却刺耳无比。叶刚刚开始打电话的时候说这是一次新入职员工的培训,主要是让他们了解公司的生产流程和基本的生产知识。本来这堂课是邀请一个资深的专家来上的,因为那位专家临时有事,那位专家极力推荐了晓晓,晓晓也算是临危受命。

作为一个代课老师,晓晓不止一次担心自己是否称职。这些年来,晓晓当学生的机会并不少,在各种各样的培训课上,形形色色的老师也见了不少,有激情四射、神采飞扬的,也有中规中矩、理论扎实的,有切中时弊、立场鲜明的,也有立足专业、心无二鹜的。晓晓无法给自己准确定位,在各种形象间摇摆不定。如今教室要多一架摄像机,晓晓的压力陡增。这些靠当学生得来的经验忽然变得都不合适了。

接了这个电话,晓晓脸上的冰霜又挂了三层。上司又来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查看标准。晓晓的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转,她只好低下头去,怕对面的Shirley看见。

(三)

晓晓决定放弃了。

晚饭后,晓晓拿出手机先把微信的朋友圈翻阅一遍,然后再点开新闻。先生在边上看晓晓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有些惊讶地说:“明天你不是要上课吗?准备得怎么样了?”

晓晓一副认命的样子,说道:“我应该听你的建议,不接这个活的。我这些天忙得团团转,想抽一点时间出来都不行。明天的课我就随便去应付一下好了,反正所谓的这些职业培训也是走走过场,年轻人们也不一定会花心思在这种培训上。谁知道明天的课堂上有没有人在听课呢!”

“晚上不是还有一点时间吗?你不打算备课了,晓晓老师!”先生好像不太认可晓晓的想法。

晓晓老师的这个叫法刺激到晓晓了,原本风平浪静的表面瞬间就掀起了惊涛骇浪。晓晓把手机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扔,高声说道:“要不是看在叶刚是你的好朋友的份上,我会答应他的请求!还不是你把我逼到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现在好了,别人还没说什么,你就先看起笑话来了。”

先生听了这些话,不禁目瞪口呆。女儿也觉得妈妈的情绪有些不对,好像有些真生气了,不由得怯怯地叫了声:“妈妈。”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吃了晚饭还不赶紧做作业去!最近的考试就没有一次好的,你的心思都花哪里去了,就知道吃,知道玩,知道游戏,还有没有一点自觉性!”

女儿平白无故招来这样一顿劈头盖脸的批评,嘴巴瘪了瘪,脸涨得通红的。先生一看情形不对,赶紧把女儿搂在怀里,说话也重了起来:“晓晓,你怎么回事,吵女儿做什么!”然后又哄着女儿说:“乖,别生气,妈妈自己心情不好,你别和她一般见识,走,去房间做作业去。”

晓晓自知理亏,见先生哄走了女儿,不去阻拦,也没有追上去继续声讨。

下午的时候,晓晓已经找到了很多放弃的理由。首先,她只是一个代课老师,就算讲得出色也不见得有什么功劳。代课老师应该明白自己的定位,不用太费心血了。其次,她现在已经转做文职了,课讲得平凡普通一点也是人之常情。既然不在其位就可以不谋其职了,在这堂课上花下去的心血对自己目前的工作确实没有什么裨益。第三,自己答应去代课就已经是解了叶刚的燃眉之急了,于情于理叶刚都不应该提出太高要求。

有了这些理由后,晓晓的脸色总算好转起来了,没想到先生这么不识趣,竟然哪壶不开提哪壶。

先生从女儿房间里走出来,坐在晓晓身边,伸手握着晓晓的手,说:“明天上课,你有些焦虑吧!”

晓晓坐着没动,顿了一会,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又说这堂课要录像。

先生笑了,说:“晓晓,那你买漂亮衣服了吗?明天可要好好打扮一下!”

先生这么一笑,晓晓有些不好意思了。

先生从书房把电脑拿过来,打开了两个PPT,说:“晓晓,你看这两个课件,你觉得明天上课是否可以用?”

晓晓一时愣住了。晓晓和先生在同一个大学同一个专业毕业,现在先生还在从事专业管理工作,平常他的工作比晓晓忙多了,不知道他是怎么抽出时间做这些课件的。

“我就是把一些工作经验整理了一下,估计对这些毛头小子会有些作用。你先看看,晚上不是还有一点时间嘛,我们的晓晓最能干了,明天肯定能给他们带去精彩的一课!”先生说着把电脑放在晓晓的面前。

(四)

“同学们,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在今天的课上有所收获呢?”晓晓言笑晏晏地问在座的新入职员工。

早上,叶刚把晓晓介绍给这个培训班的学生后,学生眼中有几分不信任的光芒。这样的目光晓晓见得多了。经过差不多一晚上的精心准备后,晓晓对今天的课程还是很有信心的。她从工作现状入手,结合一个又一个工作事例,运用理论知识,深入浅出。原本课堂上的同学们看手机的居多,后来有一部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被吸引过来了。

这样的青春多美好呀!晓晓看着讲桌下光洁得透亮的脸孔,满怀深情地说:“同学们,我比你们更珍惜这样一次机会。对于我来说,坐在听课的位置上的机会比站在讲台上的机会多多了。我非常感谢你们,让我有一个当老师的机会。年纪的增长,不一定就能成为老师。我希望自己今天的课能给你们带来一点启发,哪怕只有一点点感悟和心得,也算是不虚度这一个美好的上午。”

从课堂里走出来,晓晓立刻给先生打了个电话,先生在电话里说:“晓晓老师,课上得怎么样?我已经做好饭菜在家等你来吃了。”

“怪不得这世上的人都喜欢当老师,原来老师的感觉这么好!”晓晓的脸上笑开了花,一边走一边说。

晓晓完全沉浸在上好课的开心之中,之前的那些焦虑、挣扎、纠结消失得无踪无迹。那个刚刚接下任务雄心勃勃的晓晓在十天前就已消失在繁琐的工作中了,那个找好借口打算蒙混过关的晓晓更是被遗弃在永远不会被提及的角落。先生花了心血的课件现在已经毫无异议地融入了晓晓的快乐中,它们已经是晓晓的一个部分,再也无法分离出来。晓晓不会再去思考快乐是怎么得到的!

路边的树上有一只鸟被笑声惊动了,展翅飞向蔚蓝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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